迷失阿爾巴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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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8 (三), 09:30




紅色國旗上有黑色雙頭鷹一隻,紅黑紅紅黑,就是阿爾巴尼亞。

那年我在英國留學,買了張一年期的來回機票,但大考過後尚有四個月才回港,眼見歐洲廉航便宜得要命,個人護照又過份地乾淨,便做了一些資料搜集,獨自開始第一次背包遊……

因為未到過非洲,想增加腳下曾踏足過的「洲」數目,便選了摩洛哥作為旅程的第一站;因為要回英取行李,所以讓蘇格蘭作為這三個半月旅程的句號;因為途中誤打誤撞,神推鬼擁下,我走進了阿爾巴尼亞。

位於巴爾幹半島上的她,其實從來都不在我的計劃路線裡。只是,當我在希臘的第二大城市塞薩洛尼基打算轉車前往馬其頓的時候,向車站職員查問:「請問這裡有車去馬其頓嗎?」他語帶不屑地說:「這裡就是馬其頓!」問了好幾個人,都是如此回答。那時心想,不是吧!我竟在睡夢中過了關卡檢查,還成功偷渡入境?傻的嗎?嘿,當然不是。有個希臘人跟我解釋說,這是希臘和馬其頓共和國之間多年以來的爭議,原來希臘人認為馬其頓是國內的一個區域,而且叫他們自豪的是,那位當年遇神殺神的阿歷山大大帝是出生於希臘這邊的馬其頓古城佩拉,而不是「那邊」的馬其頓,叫我該稱「那邊」為FYROM(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才能讓他們接受。

亂入!

沒過境巴士的生存空間,那唯有繞路前往馬其頓。當時有三個方法,一是經阿爾巴尼亞的首都地拉那轉車,二是經保加利亞的索菲亞轉車,三是坐巴士去邊境城市再步行過去。最後當然是選了方案一,因為……車票比去保加利亞的便宜一點,而且阿爾巴尼亞的名字聽起來又野性一點。

 

距離出發時間還有七個小時左右,我到外面找商店買食物,好讓在稍後九小時的車程上充饑,但見街上人煙稀少,像是走進了電影《魔間傳奇》的世界,低頭看手錶方知今天是星期天。走了一個小時多才找到一家餅店,回程時還看到去馬其頓首都斯科普里的非官方巴士。那一刻悲憤交集,害得差點把老祖宗十八代都召喚出來!晚上九時,我終於登上開往阿爾巴尼亞的巴士,但當時我也不肯定持香港護照進入阿爾巴尼亞是否需要簽證,不過既然車票也買了,唯有硬著頭皮闖過去。一路上雖然戰戰兢兢,但還是在不知昏睡了多少個小時後來到了關口。車內忽然燈火通明,隨後司機照例收集了所有乘客的護照,派回時卻把我召下去。櫃檯前,關口職員那炯炯有神的雙眼早已把我壓倒,及後粗聲粗氣地用希臘文(應該是吧)問我問題,加上陣陣寒風,身心都騰騰震起來,只好結巴地用英語告訴他:「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他一直問我一直說不明白,最後幸得一位懂英語的職員協助,我最終得到了一個關口的蓋印!走回巴士時,也許其他乘客見我在櫃檯耗時良久,留意到我這個車上唯一的黃種人,都一一拋出好奇的眼光,有些更向我微笑。

騎著單車的我倆

翌日早上六時許,終於到達首都地拉那,我按照在希臘候車時所繪的地圖找旅舍,沿途感受到的奇異目光愈來愈多,但此時累透的我只想著周公。睡醒後,老闆說:今天是星期一,全城休息。沒法子了,本打算逛博物館的我現在沒事可幹,唯有跟老闆一起打掃旅舍,順道出一身汗。

我在這裡逗留了兩晚,最後忍不住問老闆為何街上的人都望著我?中國人好英俊嗎?他的答案令我完全意想不到:「他們其實是想幫助你!」此刻我心想:你當我白痴嗎?在我離開往下一站之前,我應邀跟老闆和另一位背包客到附近的達伊特山國家公園踏單車,單程每人付了四百列克(不足三十港圓)後,便連人帶車的上了纜車。看著窗外的風景,老闆自豪地一一介紹當年二次世界大戰抵抗意軍德軍遺留下來的碉堡和當年的情況。那位背包客有急事要先行離去,剩下我和老闆繼續踏單車下山。繼後踏了數小時,山路好斜、車呔好滑、「迫力」好廢,但風景好美。離城市愈近,車子愈多,路面也愈危險,我但求平平安安回到旅舍,可是世事都像天氣般不似預期,老闆因為避車子跌入了路旁的洞裡,捲起了一陣黃沙,那刻我再次以為自己走入了電影情節裡,慌忙下車一看,洞裡依然塵土飛揚。幸好老闆還有意識,我便把他拉上來扶到一旁,但見他已經血迹斑斑,滿身傷痕。我未及拿出隨身的急救包,他已把香煙撕開,把煙絲倒向傷口止血。簡單地為他清潔一下後,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大的一顆「紅毛丹」(其實是他腳踝),便深知他再走不動了。他打了個電話向朋友求助,而在等待他朋友前來的時候,他不斷跟我道歉,還竟然哭了起來,說沒有好好一盡地主之誼。其實我聽聞過阿爾巴尼亞人很重視客人,要殷勤招待,但我怎樣也想不到一個滿面鬍子、充滿男子氣概的老闆竟然因此而哭。那一刻,我真的羞愧了,明白原來自己心胸是如此狹窄,對人是如此不信任……

及後,老闆的朋友把我們載到醫院急症室,我扶著他去到一間病房,床上鋪著陳黃色的白布,見護士跟他寒喧了幾句,沒有做麻醉便在傷口上縫針,老闆咬牙切齒了一會後,便笑著對我說:「幸好受傷的,不是你。」那一晚,我們在醫院逗留了數小時,看到飽歷風霜還未更換的醫學儀器,想到自己生在香港原來是幸福得過火。忙碌過後,跟老闆到旅舍附近的酒吧坐了下來,路過又認識他的,都走過來向他問好,這一份一份的關心,顯然是他與人交際不俗。在地拉那最後一天的早上,我用二十港圓不到的價錢,光顧了一間聾啞人士開的理髮店(如何剪是老闆的小姨替我解釋的),剪完後跟一瘸一拐的老闆來個擁抱,便繼續出發了。

白城培拉特

在乘坐庫爾貢(當地的合乘的士,通常是小型客貨車;香港俗稱「泥鯭的」)前往培拉特的路上,除了看風景,還聽到嗅到旁邊老婦在不斷放的屁……培拉特絕對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城市,城內屋子不知為何特別多窗,因此又被譽為「千窗之城」,但叫我最深刻的是一條通往山上城堡、像塗上了一層油的路。那滑溜溜、走一步後退一步的感覺,令我想起希臘雅典巴特農神殿旁的大理石。此城附近有一個叫波戈化的地方,那裡有條瀑布,正值炎夏的話可順道去消暑;如果想尋找多點刺激的,可在瀑布頂跳下去,大概十餘米高。我試過了,但其實是避無可避,因為我爬到頂上方知這裡太高,而且沿路碎石太多使回頭更難,便乾脆跳下去了。

食得招積,住得偏僻,
流星so big,我唔孤寂!

回到旅舍時,有背包客向我推薦《孤獨星球》也介紹過的國家公園,菲夫國家公園及瓦爾波那谷國家公園 ─ 說那裡的風光教人目不暇給,我看過她拍的照片後便決定造訪。及後花了幾天遊覽其他地方:先到邊境城波格拉德茨、截順風車往馬其頓的奧赫里德,再到比托拉和斯科普里、科索沃的普里茲倫,最後在賈科維察坐庫爾貢回到阿爾巴尼亞的瓦爾波那。有趣的是,在坐庫爾貢到瓦爾波那的路上只有我一個乘客,上車時只跟司機說我要去的目的地,但我倆言語完全不通,只靠指手劃腳及笑容來溝通,過程也離奇得很,可惜篇幅不足,容後再談。不過,最後他也安全把我送到。

進入阿爾巴尼亞北面的這兩個國家公園都不用收費,園區內有多條行山徑。我取道瓦爾波那登頂(海拔一千八百一十五米)再下菲夫,路段落差如同一個等腰三角形,全長約十公里,反之亦然,途中有一兩個補給點,風景美不勝收。本來走七個小時左右的路,我因為獨自上路以致迷路及不停拍照而用了九個小時。到了菲夫後,我認識了一對來自意大利的情侶,他們的熱情令我在菲夫多留了兩天。在那兩天裡,起床後定必來一杯土耳其式咖啡,和一種別具東南歐風味的烈酒Rakia (名字因地方而異),晚點就跟村童在草地踢足球,玩餓了便在樹下用餐,吃飽了便去游泳,而在晚餐過後,四周已經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舖好睡袋躺在草地上看滿天繁星,也看銀河和流星,不知不覺的便會睡著。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實在很奢侈……

雖然我認識阿爾巴尼亞不多,但她給我的印象很鮮明。同樣是共產主義國家,街上同樣國旗多,城裡照樣垃圾多,四周也是發展多……但除了有次險中一個小孩所扔的雞蛋外,我見到有人因為招待不周而流淚,見到商店沒有因為鄰近景點而坐地起價,見到鄰里互助,很烏托邦嗎?我不敢下定論,只是我很愛這,人情味。

文、圖:胡卓豪
原文轉自﹕《 Hong Kong Discovery 野外動向 》雜誌 vol.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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