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的氣味回憶
通常我們認識南極,都是透過形形式式的影像,例如紀錄片、短片、相片(以前應該是幻燈片吧) 。喜歡文字的可能會閱讀各類參考書、探險家手記、航海日誌等等,讓自己在字裡行間想像南極的自然環境、船員面對驚濤駭浪的情景,鯨魚躍出冰海的畫面。不論是流暢豐富的影像,或是文字描繪出的無限想像,便構成了我們對南極的印象。 不過,當你親身踏足極地,你便會驚訝到底這些攝影師或船員或探險家,是怎樣將眼前的景象轉化成相片、錄像或文字。先不說寒風凜冽令手指凍僵得根本無發按下快門或執筆記錄。試想想,在十級暴風的海面,要在船上甲板站穩也是十級難度,更何況要拿穩攝錄機或相機對準拍打船頭的海浪、海平線上的光影、湧浪的海冰、靠船隻帶起氣流乘風滑翔的海鳥……我倒見過攝影師在狂風巨浪中太專注看著攝影機鏡頭的景象而嚴重暈船,一邊拍攝一邊嘔吐大作。(唔好笑人,我自己都試過嘔足36小時﹗)

甲板上每個角落都沾上了鹽花

在南冰洋追風逐浪的信天翁
要記錄南極的點滴,除了影像和文字,還有感官和心靈所感受的一切。捕捉眼前事物的每一刻,可以帶來視覺的震撼,但把自己的視野框在view finder中,無疑限制了自己看得更闊更遠更深的機會,亦限制了其他感官細味身在極地環境的領略。冰極空氣中盪漾的味道、碰冰踏雪的觸感、風聲浪聲飄雪聲……令每一趟極地旅程更立體更豐富更細膩。影像以外,令人最回味極地點滴的,就是嗅覺的饗宴。 你可能會問,在影像中看到南極冰藍淨凝、白雪銀霜的風景,無論如何震撼如何變幻莫測,還不是一大片冰雪。有什麼希奇的氣味?奇怪的是,氣味記憶導航這回事,往往是在意想不到的情景發生的。
淡淡然的鹽花
南極洲被南冰洋包圍,要到達南極洲,首先就要坐船橫過南極洲外圍的海洋。我們通常會由全世界最南的城市——阿根廷的烏斯維亞(Ushuaia)上考察船,經由德雷克海峽(Drake Passage)才去到南極洲海岸。橫越德雷克海峽前往南極洲海岸要航行800公里(大概是香港至台北的距離),航程約60小時,但已是前往南極洲的最短航線。 德雷克海峽位於南半球60度的西風帶,以驚濤駭浪著名,整年的氣候都非常惡劣,風力達到8級以上,相當於香港十號颱風的風力,平均海浪高6至10米,是全世界最危險的航道之一。 \

德雷克海峽的驚濤駭浪
在茫茫大海,大浪拍打船身,浪花吹遍甲板。船上每個沒有擋風擋雨的角落,都沾上了南冰洋的海水。當考察船開始靠近南極半島,風浪漸漸減退,船員宣佈情況安全,可以到甲板舒展一下,甫打開艙門,伴隨寒風撲面的是淡淡的鹽香,彷彿夏日弄潮以後留在皮膚上、晶瑩微小的鹽花散發的氣味。 經歷了浪瀾壯闊的航程,讓心裡感到踏實的,竟然是鹹鹹的鹽花香氣。 (真係唔認自己係蜑家妹都唔得﹗)
暖在心頭的巧克力
有看過上一篇文章(《極地,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遠》)的朋友,應該會記得,為了解決生理需要,每次上岸探索三小時左右,大家便要或返回探險船上,解決生理需要後再繼續下一節活動。除了解決生理需要,另一樣大家最想要的,就是一杯熱飲,暖暖身暖暖手再回去冰冷的岸頭。我們回到船上,脫下膠靴,洗淨放好後,便會馬上跑到飯堂去沖熱巧克力。捧著滿滿一大杯熱騰騰巧克力,甜絲絲的香氣和蒸汽暖和著快凍僵的臉龐,也忘記了要上洗手間。
企鵝沒有告訴你的……
在南極洲,只要靜靜地站在雪地上觀察企鵝,便可以靠近細心觀察牠們。環顧整個企鵝群落,數目成千上萬,我們卻只有十數人,其實是企鵝在觀察我們才對。親歷其境的滋味,可以說是既興奮又難受。 企鵝雖然是我最喜愛的動物,但每次的rendezvous卻不怎麼浪漫。每次坐橡皮艇登岸的時候,未見其身,先聞其聲——還聞到牠們的臭味。金圖企鵝的叫聲尤其響亮,而各種企鵝的排泄物臭氣指數都不相伯仲。就算我們在距離企鵝群落幾百米以外,都已經聞到強烈的亞摩尼亞味。
南極沒有人類原住民,而現在去南極的人都被嚴禁主動近距離接觸企鵝,更枉論捕捉企鵝了。因此在南極的企鵝一點都不怕人(可能牠們當我們是什麼奇怪的外星生物吧﹗),也一點都不害羞,當著我們面前隨意便溺。我們走過的企鵝群落,隨時有過千隻甚至過萬隻企鵝。牠們吃、睡、拉、求偶、交配、孵蛋在同一地點,大範圍的糞便與溶雪混合成一層幾厘米深、泥紅色的漿糊,步步觸目驚心,臭味濃度更不在話下。
企鵝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可愛得不得了。為了在岸上走路時節省體力,企鵝會利用牠們獨有的前進方式——tobogganing,即是用肚皮頂著身體在雪坡上面滑行。不過,牠們滑行的時候,肚皮肯定會沾上同類的糞便,弄得髒兮兮。 如果你有機會去南極,為企鵝影寫真,你一定要忍受住得了進擊的企鵝糞便臭氣。

企鵝在溶雪的岩石上築巢﹔請留意,岩石原來是灰黑的,卻被企鵝糞便蓋上一片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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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身屎」的阿德利企鵝

只有剛剛從海中上水的企鵝才是比較乾淨的
打翻極地考察船的五味架
每次前往南極洲,總要來回橫越德雷克海峽。航行在這片風高浪急的海域,探險船上有一籃子(由船員們集合經驗所得,並不是由「一男子」船長說了算的)安全措施,要所有人遵守和時刻留意,讓大家可以安全又安然地渡過名副其實的大海,例如,將所有小書桌上的東西收好在特製的抽屜中、所有門都一定要關好、飯堂的椅子全部用鐵鍊拴住、嘔吐袋放在房間和走廊上「唾手可得」的位置。進入越德雷克海峽之前,船員都會煞有介事地互相提醒:「Are all zones Drake-proof?」

無處不在的嘔吐袋
不過,就算準備功夫有多充足、大家有多留神,總會有發生小意外的時候。當碩大的探險船像玩具船般,被六至十米高的大浪拋玩,船身顛簸得無法工作或看書,我便會去找還未暈船浪至臥床的伙伴,大家瞎扯哪一樣東西會打翻。
「蕃茄湯﹗」 「熱巧克力﹗」 「圖書館窗邊的書架﹗」 「休息室的沙發袋﹗」 「……你嗅得出是什麼嗎?幹嗎有糖醋排骨的香味﹗」 原來是廚房有三瓶白醋打翻了﹗暈船邊緣、難捱的60多個小時,就是靠著這些小玩意渡過的。Now I can say I’m Drake-proof!
文、圖:Miriam Lee & 野外動向 HK Discovery Team